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泸州的油纸伞

来源:川南经济网 作者:cnrx-ch 人气: 发布时间:2017-12-26
摘要:一 同大多数中国当代乡村集镇一样,位于泸州江阳区东南部的分水岭镇,是个看起来人气并不旺的地方。据说它曾是川、黔、云三省间的商贸中心和物资集散地,可我到达时,看到的是一条长长曲折的老街两边,店铺要么店门紧闭,要么懒洋洋开着。街上既看不见人问价

  

  同大多数中国当代乡村集镇一样,位于泸州江阳区东南部的分水岭镇,是个看起来人气并不旺的地方。据说它曾是川、黔、云三省间的商贸中心和物资集散地,可我到达时,看到的是一条长长曲折的老街两边,店铺要么店门紧闭,要么懒洋洋开着。街上既看不见人问价,也少有人走动。只有几家饮食店,门口的炉子冒着热气,炉子上的大锅里都煮着大块的豆腐。正是中午时分,店里三两人吃着,也不太说话。

  我们走在街道上,总算让街道有了点人气。可这街道仅有的本地人对我们的到来并不讶异,我们经过时,他们只是向我们投去匆匆一瞥,依然低头做着自己的事。偶尔有一两条狗躺在地上,似乎连睁眼看看我们都觉得费神。

  这个集镇给我最强烈的印象就是植物长势凶猛。街道两边常常是巨型樟树,枝叶丰饶如巨大伞盖,树干要八九人才能合围,以为是长了五六百年才有的规模,一问才只有一二百年的树龄。从集镇往四周望去,青山环抱,色如新漆,似乎生命的喧响无所不在,再悲伤暗淡的灵魂都会如沐春风。

  然而,寂静的山沟可能是凤凰的故乡,表面如此冷寂的分水岭镇也会有风流妖娆的一面。当地朋友领着我们转入了一个逼仄巷子,走进一座有着百年历史的老宅子,我们看到了与在老街完全不一样的景象:

  许多人在忙碌。他们有的在用机器把木头裁成棍条状,有的忙于在木棍上凿细小的洞,有的在木棍上装上木条,形成伞骨,有的在伞骨上缠上丝线。有的呢,往伞骨上拼贴有图案的纸。还有的,往纸上涂上糨子……我不能详尽他们的工作,因为我的目光所及,他们工序复杂,分工精密,指间的动作细微谨慎,有着与机器生产完全不一样的节奏和耐心。

  他们都是一些中年男女,与我在老街所见的本地人有着一样的朴素穿着。他们也与老街上的本地人一样无声,可他们有着与老街上的人们的慵懒闲散不一样的专注、静穆。他们的表情是深远的,好像他们的心里装着一个遥远的远方。那个远方,叫作传统。

  ——那是一种叫作油纸伞的古老制作传统。

  你该知道了,云贵川三省交界的边远小镇分水岭镇,是中国汉文化符号之一的油纸伞的故乡。

  那个面积巨大的百年老宅,就是全世界瞩目的泸州油纸伞的制作工厂。

  

  相传伞是鲁班的妻子发明的。

  木匠鲁班每天都要出门工作,常被雨淋。鲁班妻子从门外的亭子造型得到启示,就用竹条做成了一个像亭子一样的东西,用兽皮搭在竹条上面,下面用一根棍子撑住。这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伞。后来经过鲁班改造,伞成了收拢如棍、张开如盖的物件。

  东汉蔡伦发明了造纸,人们借此改进了造伞技术,发明了在伞纸上刷桐油用来防水的油纸伞。

  伞是寻常之物,可做伞却是个原料和技术要求十分高的活计:要能撑数千次不损坏,油纸被雨水反复浸泡能不脱骨,伞顶在暴风中行走能不变形。从选原材料到成伞,要一百多道工序,每道工序都有严格的技术,严格的质量标准。

  位于云贵川三省交界的分水岭镇是个天然适合做油纸伞故乡的所在。那里海拔植被丰茂,到处是适合做伞托的通木,深山里的老南竹韧性大,弹力强,非常适合做抗大风不变形的伞骨。竹木又是做油纸伞的纸最好的材料。桐油呢,印刷精美图案的石墨呢,都可以在山上取材。

  早在明末清初,分水岭镇的人们意识到自己的资源优势,开始研究油纸伞的制作技术。几乎是同时,泸州人开始生产日后最让泸州闻名遐迩的泸州老窖。

  分水镇人上山挑选最好的木头和老南竹。分水镇人在经过防腐处理的木 头和竹子上钻孔、拼架、穿线,精心布置用于抵挡雨水的各种小小的机关。分水镇人在纸上画上最好看的图画——在这张圆形的、与天空对话的纸上,分水岭镇人展开自己的想象,画上脸谱、山水、花鸟,画上对生活的赞美与祝福, 并给纸涂上最好的桐油……

  天然的资源优势,和分水镇人的勤奋刻苦,也许还包括分水镇有十分好的地理优势,处于云贵川交界,是三省物资集散地,分水岭的油纸伞迅速游走四方,盛开在中国雨水横斜的天空下。

  无法再现四百年前泸州分水岭镇家家生产油纸伞的盛况。20世纪四五十年代有一组数据可以窥见一斑:40年代晚期至50年代初期,靠近泸州小市码头的珠子街是当时泸州的“油纸伞一条街”。极盛时期,泸州境内共有大小油纸伞生产厂家100多家,从业人员上万人,年产纸伞2000万把。无疑,属于泸州最先制作油纸伞的分水岭镇是其中最重要的生产基地。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分水岭镇人用自己的聪明才智,把满山的草木做成了美的产业,让全世界都知道了这个原本处于三省边缘地带的泸州管辖下的蕞尔小镇。

  

  可以说,泸州,是油纸伞天然的T字舞台。

  被长江和沱江滋养的泸州,植被丰茂,万木葱茏。我去的时候正是九月,在泸州坐车沿途所见,田野,山林,街头,巷尾,到处是水润润油汪汪的绿色,天地间似乎一片枯叶也没有。

  泸州地处四川盆地南缘与云贵高原的过渡地带,是个地势空间上高低落差不小的地方。无论山区城镇,地面俯仰峭拔转弯抹角变化无穷。我所下榻的酒店为江阳区南苑酒店,滚烫的长江就在不远处,却如谷底之豹,与酒店的地势有百米的落差,需低头才见。从长江到酒店,中间好几条道路蜿蜒折曲,车流人流辗转攀升,有着平原地带难得一见的崎岖与宛转。

  如此的地形地貌,加上一把油纸伞,泸州就风情万种了,就如诗如画了。想象着雨水横斜的日子,有人撑着油纸伞从低处缓缓走上高处,仿佛是一朵彩云徐徐出岫。那驾着彩云的人,肯定就仿佛妙曼的仙子,她的面孔在伞下隐没,她撑伞的手涂着蔻丹。或者,远远地看着一个人撑着油纸伞,从高处徐徐走下低处,山坡横斜,四周皆绿,彩色的伞与绿色的环境,撑伞的人与山坡构成了色彩和几何意义上的视觉之美。街头的拐弯处,古老的巷子尽头,陡然出现一把色彩饱满、雨水在上面唱着圆舞曲的油纸伞,连天空都会为之迷醉。

  没有油纸伞,长江边的泸州就只是一座酒城。的确,泸州老窖的名声太大了。走进泸州,到处是泸州老窖为主角的店铺和广告,到处是饮酒的雕塑。那些塑像里叫不出名字的饮者,或侧卧或斜立,手里举着向天的酒盏。一旁的长江和沱江,感觉也步履趔趄,醉态百出。

  酒让泸州充满了阳刚之气。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泸州就只是一座雄性十足又浪漫风流的城市,一座容易让革命家、浪子与诗人流连忘返的城市。20世纪20年代,刘伯承在泸州发动了起义及朱德在泸州驻扎,就充分说明这一点。

  是油纸伞改变了泸州的气质。她告诉世人,泸州除了散发着白酒的迷香,还有油纸伞的风情。油纸伞,让泸州在拥有了酒的洒脱阳刚之后,透着古 典的阴性之美,充满了女性的柔情与蜜意。

  

  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泸州的油纸伞业开始冷寂了起来。漫天的雨水浇灌,分水岭镇的人们开始发现自己无所事事内心虚空。看着雨水中钢架伞拥塞了街道,分水岭镇人的心是迷茫的。许多人心怀着失落离开了油纸伞制作现场,去了远方。仍有人坚守着原地,守护着这祖宗传下来的手艺。

  机器生产使油纸伞失去了实用的那部分市场。可是,油纸伞还有另一部分坚韧的存在。油纸伞除了是使用的伞具,还是文明的使者,是千年汉文化的重要部件。试想,如果没有了油纸伞,旗袍会不会觉得孤独?那些淌着雨的江南小巷子,会不会过于空旷?《白蛇传》里许仙与白蛇娘子西湖断桥边的爱情,怎么开始?戴望舒的经典诗歌《雨巷》,会不会变得平庸?那个古典意义上的中国,会不会显得不完整?

  在汉语的中国,油纸伞含义丰富。它意味着生殖。客家方言中,“油纸”与“有子”同音。从字形来看。繁体的伞里有五个人字。故过去女性婚嫁,女方通常会以两把油纸伞作为陪嫁,以祝福新婚夫妇早生贵子。它意味着平安。它是进京赶考的书生或走马上任的官员的护身符,在中国古代,赶考的书生与上任的官员背上包袱里除了衣物与书籍,一定会带一把红油纸伞,即“包袱伞”,又称“保福伞”,以求仕途平安、独占鳌头。

  即使今天,很多地方依然有亲朋、家长、同学给高考的学子送一把油纸伞,预祝成功。它意味着圆满。伞面张开是一个圆,是人人喜欢的象征人生圆满的祝愿之物。它意味着吉祥。在许多地方的习俗里,油纸伞所用桐油有着驱鬼、辟邪、纳吉的功 效。所以,家家要用伞来保风水,驱邪气。油纸伞还用于道教典礼及祭祀等 方方面面……

  分水镇人重新审视了油纸伞的文化意义。他们纷纷回到油纸伞的生产工地。他们上山采来了上好的南竹,重新开始了在通木上挖孔钻洞,精心布置一个个机关。他们在伞面上描花绘朵:画一棵黄山不老松,祝有德行的人寿比南山;画一个龙凤呈祥图,祝福新婚的人们恩恩爱爱;画一个双龙戏珠图,祝福那新生的人儿快乐幸福。他们在分水岭镇的上空挂满了油纸伞,这是他们的野心:他们要让天空也变得生动与吉祥。

  分水岭镇从事油纸伞制作的人从手艺的人变成了文化的人。——他们的油纸伞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获得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保护。一个叫毕六福的乡党,成为了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油纸伞制作技艺国家级唯一法定传承人。

  ——穿行在那座充当油纸伞制作工厂的百年老宅之中,我立即成了有福之人。我看到的每一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静穆和良善——那是被传统浸润日久 的静穆和良善。我看到我得到了无数的祝福:那油纸伞上面的牡丹、龙凤、花鸟、山水,都在祝福我幸福平安健康美满。我有理由认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叫毕六福——对传统毕恭毕敬,愿人生六六大顺,福气满满,这是一个多么好的适合于所有油纸伞从业者的名字。

  走出那座作为油纸伞生产基地的百年大宅,外面是用数十把大大小小色彩图案各异的油纸伞串起的天空。天上的光在伞间如同婴儿,躲闪雀跃,仿佛 做着快乐的游戏。我可以发誓,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彩色天空。

  

  离开泸州回到家后不久,泸州的朋友给我寄来了礼物。一个纸箱子里有两瓶泸州老窖,还有泸州的特产莲子、桂圆干,然后是一把油纸伞。 那是一把很小的伞。

  它是红色的,伞面绘的牡丹,牡丹旁用行书写着“天香国色”。这把伞太小了,伞面比八开的报纸还小,小得就像是一个伞中的婴儿。那些纸面下细细的伞骨,仿佛初生的婴儿细细的骨骼。

  我立即撑开了这把伞。分水岭镇闻到的桐油味道扑面而来。我立即被分水岭镇乃至泸州的山水及四百多年分水岭镇制作油纸伞形成的传统所裹挟、包围。我的宅子似乎被吉祥的霞光铺满。   

  我把这把小伞放置在我家的电视机旁边,希望它护佑和祝福屏幕内外所有的人。我无端地认为,这小小的婴儿是有生命的,它会长大,会在我们出门的时候,独自在家旋转,跳跃,翩翩起舞,把祝福洒满我家的每一个角落,让所有的污秽与伤害不得近身。

  江子:江西省作家协会驻会副主席,江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习诗多年,写散文20年,做文学编辑近十年。在 《散文》《天涯》《大家》《北京文学》《青年文学》 《杂文选刊》等报刊发表,有作品入选《2003精品集》 《布老虎散文2006春之卷》等三十多个文学选本。著有 散文集《在谶语中练习击球》《入世者手记》《回到乡 村中国——大变局下的乡村纪事》《怀揣植物的人—— 新散文八人集》等。曾获第二届江西省谷雨文学奖、第 三届冰心散文奖优秀奖、第五届江西省谷雨文学奖、第五届老舍散文奖等多个文学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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